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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宮古建專家揭秘“上房揭瓦”十八年

2019年09月10日 07:46   來源:北京青年報   參與互動參與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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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年規模最大的第三次修繕進行中 工程師們期盼故宮未來不再有工地
故宮古建專家揭秘“上房揭瓦”十八年

  古建部設計組高級工程師黃占均(左二)與同事在大殿屋頂

  整齊擺放在故宮院內的古建材料

工作中的古建復制組工程師們

  幾年前的一個黃昏,夕陽西下,落日熔金,趙鵬一個人沿著架子爬上故宮東華門的巨大屋檐,看著陽光把琉璃瓦屋頂染得一片輝煌燦爛,他被這壯麗的美景深深震撼了。

  遙想80多年前,梁思成、林徽因等建筑學家成功修繕天壇祈年殿的往事,趙鵬瞬間“把自己感動了”,因為他現在所做的正是和這些前輩一樣的工作。這個建筑學專業畢業的小伙子默默對自己說:“修古建將是我畢生為之奮斗的事業!”

  那是2011年,趙鵬在故宮第一個獨立負責的項目——東華門修繕工程正式開工。如今,趙鵬擔任故宮古建部副主任,他與同部門的幾十位專家承擔著故宮古建的保護工作。明年適逢故宮600歲生日,也是進行了18年之久的故宮第三次大修竣工的日子,故宮煥然一新的面貌該有多美?他們和所有的觀眾一起期待著。

  散碎建筑構件鋪滿整個院子

  從故宮東華門進去不遠的工作區,有個并不引人注目的小院,門口掛著一個黃色的“古建部”的牌子。進去以后,發現院子有些陳舊,雜草野花叢生,但生活氣息頗濃,花盆里養著各種花花草草,貓咪自由穿行其間。與別處不同的是,這里到處是建筑構件,把院子里的空地都占滿了,仔細看去,每個構件上都標注了數字。

  “這些有破損的建筑構件都是從古建上拆下來的,編好號,修補好之后還會盡量利用到古建上,我們修古建要最大限度使用原材料、原工藝,保留傳統的東西。”一位大姐笑著告訴我,她是故宮古建部設計組的高級工程師黃占均,18歲來到故宮工作,至今已經30多年了。黃占均1983年來到故宮的時候,故宮剛剛進行完第二次大修,她很遺憾自己沒趕上,否則可以積累更多的經驗。

  新中國成立后,從上世紀50年代開始,國務院雖每年向故宮撥出維修專款,但古建專家們賴以增長經驗的大修只進行過兩次,第一次在新中國成立初期,另一次在1974年。

  上世紀50年代進行的第一次大修,光是垃圾就運走了25萬立方米,用這些垃圾,可以從北京到天津修一條6米寬、路基35厘米高的公路,由此可以想見當時故宮破敗凄涼的面貌。

  第二次修復工程是李先念提出的,從1974年開始一共延續了7年,國家第一筆撥款1400萬元。其時國力所限,如此規模和節奏,遠不足以抵消近百年來故宮古建筑因氧化、霉菌、蟲蛀、酸雨、雷電等造成的侵害,所以,故宮的狀況一直令古建筑專家憂心忡忡。

  80年代,黃占均進入故宮工作之后,就開始跟著老師傅一起進行古建勘查工作。當時她是一個文弱的小姑娘,以為古建設計只是畫圖寫報告這些案頭工作,沒想到還需要爬到十幾米高的大殿屋頂上,她一下子懵了。

  險活、臟活、累活,對他們來說都是家常便飯

  “幸好我沒有恐高癥,踩著架子上的幾塊木板,扶著墻壁慢慢爬上去,到了屋頂往下看,還挺有成就感的。”黃占均對自己第一次勘查的情景記憶猶新。

  不過上屋頂可不是為了看風景,需要觀察琉璃瓦的破損情況,還要掀開瓦,勘查瓦下面的“灰背”(保溫防水層)是否有斷開、下滑的情況,“灰背”下面的“望板”是否糟朽損壞,再下面的木基層有沒有破損……這種勘查不能只做一處,需要多找幾個點,才能基本了解古建的健康情況,所以工作人員經常在傾斜的屋頂上一站就是大半天,無論風吹日曬。古建部的專家們把這項工作戲稱為“上房揭瓦”。

  專家們為了“上房揭瓦”,得練就一身“飛檐走壁”的本事。趙鵬告訴我他的親身經歷,有一次曾經在雨后徒手爬上太和殿的屋頂,因為情況緊急,腳手架只搭到上層檐口,他踩著濕滑的瓦面,沿著檐頭向上爬,一直爬到正脊,考察前后坡外面的情況。“上去的時候沒覺得怎么樣,下來可就慘了,雙手拼命找東西抓,太滑了,到地面整個人都癱軟了。”

  然而,“上房揭瓦”還不算最苦最累的活兒,更艱難的要算勘查古建內部梁架里的情況,高大的建筑還好一些,最難的是比較小的建筑。“就依靠幾塊木板搭的簡易腳手架,到了上面根本站不直,只能彎著腰爬進梁架里面進行手工測量,不能拉電線,需要一直舉著手電筒。因為上下不方便,有時候全天都得在上面待著,中午也沒辦法下來吃飯,工作全部完成之后才能下來休息。”黃占均告訴我,而這些對他們來說都是家常便飯。

  對于愛干凈的女孩子來說,更難以忍受的是臟,“梁架上面多年沒人上去過,塵土足足有10厘米厚,戴著兩層的紗布口罩都沒用,出來之后全身上下都是黑的,跟土猴子一樣。”黃占均最怕的就是夏天上梁架,“悶熱到窒息,密不透風,太難熬了!”

  今年夏天酷暑難當,然而黃占均和同事們依舊每天頂著大太陽在屋頂勘查,忍著悶熱在梁架里工作,“別人都以為我們是設計師,只需要在辦公室喝茶繪圖,很少有人知道我們其實是名副其實的戶外工作者”。

  即使是這樣,古建專家們還不忘苦中作樂。有一次,一位同事不小心從架子上滑了下來,剎那間塵土飛揚不見人影,幸好無人受傷,大家調侃他是“坐著飛毯騰云駕霧下來的”。

  這些現場勘查的狀況,最后都要寫進報告,落在圖紙上。看到黃占均畫的平、立、剖等各個角度的古建圖紙,即使看不懂也會被深深震撼,簡直太精細太漂亮了。

  黃占均說,“最早我們是用那種鴨嘴形的水筆畫在硫酸紙上,畫錯的地方需要用剃刀刮掉,后來才開始學習使用電腦繪圖。”這些圖紙需要達到什么要求呢?“將來即使這個建筑物沒有了,按照這些圖完全可以原樣復建。”

  所以故宮流傳一個說法,說古建部的專家一個個都文武雙全,“文能案頭作圖,武能上房揭瓦”,還真不是吹的。

  爬上東華門一看都驚了

  2002年3月,故宮第三次大修開始了它的漫長歷程,同時也是百余年來,這個世界上現存規模最大、最完整的古代宮殿建筑群的首次整體大修。古建專家們躍躍欲試、大展身手的時刻終于到了。然而,事情絕沒有預想的那么簡單。

  作為大修的一部分,28歲的趙鵬領到了他的第一項重要任務——東華門維修工程。學了多年的建筑專業,心懷職業夢想,趙鵬對古建修復充滿了期待,可是,他爬上東華門詳細勘查一番之后,幾乎驚呆了。

  “現在想想都后怕,當年真是年輕,初生牛犢不怕虎,連這個活兒都敢接。”趙鵬笑著說,當時有位老師傅跟他說:“小伙子,這回可讓你抄著了,東華門是故宮所有古建里狀況最差的。”

  那時候,趙鵬進故宮工作才一年,對東華門這個建筑并不了解,一查資料發現幾乎什么都沒有,甚至修建的年代都不知道。“東華門很特殊,民間稱為‘鬼門’,故宮所有的大門都是九橫九縱81顆門釘,只有東華門少一行,是72顆門釘。有一種說法是皇家如果有人在紫禁城去世,由東華門把死人棺材抬出去;還有一種說法是東華門是供大臣們進出的,因為他們級別低,所以門釘規制上要低一些。”

  現場勘查的結果更讓趙鵬吃驚了,“斗拱以下是明代的,可是天花板以上的部分明顯是清晚期的風格。我們在梁架上發現了同治年間留下的4個人的名字,可能是那時復建過,但是復建得極不規范,梁下的柱子七拼八湊,有些簡直就是破木頭……當時究竟發生了什么事導致出現這種極不正常的情況呢?東華門有很多謎團一直無法解開。”

  這些謎團給修復帶來了很多困難,趙鵬只好虛心請教老師傅,按照傳統工藝,從頭學起。“東華門是我的一個起點。”趙鵬說,“以后我的膽子是越干越小了。”面對古代這些偉大建筑,保護專家們的心情可謂是誠惶誠恐,小心翼翼。

  修復講究到每一顆釘子

  即使是黃占均這樣的資深高工也有同樣的忐忑,因為幾乎沒有人具備大修的經驗,都是邊干邊學。她第一個單獨負責的大修工程是神武門。“以前都是局部的修繕,從來沒有揭過頂子,揭頂的時候心情特別緊張。”打開一看,她也驚呆了。

  “神武門的做工確實非常講究,一眼就可以看出來是什么年代的建筑手法,復建也都是使用傳統老工藝,基本保持了明代的建筑風格。”神武門始建于明代永樂十八年(1420年),從它建成至今雖經多次保養維修,但從來不全面,所以這項大修工程也算幾百年來“破天荒頭一遭”。

  神武門的很多構件包括木基層及瓦面等,在形制及工藝加工技術方面都具有特殊的風格和做法,大修時專家們決定,能保留的原構件盡量保留。

  “要求施工前對將要拆下的每一構件都要進行編號,還要注明其形制、位置,以便重新放回原位置;我們對表面脫釉大于70%的琉璃瓦脊件,采取掛釉復燒的手段繼續使用;對木基層包括椽飛、望板、里口木等構件糟朽部位進行鑲補;傳統手工打制的鑷頭釘,由于年久大部分均已糟朽變形,我們按傳統工藝做法重新打制鑷頭釘,按原位釘安……”黃占均如今說起這些事情似乎容易,可背后卻是專家和工人師傅們付出的大量勞動,講究到每一顆釘子,這就是故宮修復的風格。

  故宮大修被突然叫停

  然而,這幾年,隨著故宮老工匠的退休,“八大作”的傳承人一個一個都走了,工匠斷代的情況嚴重,也給修復造成了困難。

  2014年,進行得如火如荼的故宮第三次大修工程忽然被當時的故宮院長單霽翔暫停了,這是為什么呢?2014年5月的一天,在故宮巡查的單霽翔突然發現剛剛修好的太和殿外圍又搭起了腳手架。單霽翔感到很奇怪,過去的建筑320年都沒有出問題,為什么剛修好的屋頂,這么快又要復修?

  經過調查,單霽翔發現目前的故宮大修存在一些機制上的問題,包括材料質量得不到保障,包工頭招來施工的農民工缺乏傳統技藝,北京人不愿意學瓦匠木匠,而培養的外地傳承人無法進京,造成工匠斷代等。“如果用這種方法修,修一棟會壞一棟。我們沒法負這個歷史責任。”單霽翔說。

  2015年11月全國政協召開雙周協商座談會,單霽翔在會上用八分鐘時間幾乎“哭訴”了故宮大修面臨的這幾個問題。會后,他寫報告呈交全國政協領導,得到批示,“故宮的事要特事特辦”。自此,故宮的修復開始重新運作,不再視為工程,而是“研究性保護項目”。

  目前故宮正在進行的研究性保護項目共有4個,分別是養心殿、乾隆花園、大高玄殿和紫禁城城墻,工期延長了,因為需要做的工作更多更細了。

  這個項目的啟動讓古建部的專家們非常欣喜。“其實80年前,梁思成等建筑學家進行的天壇修復工程,就是很成功的研究性保護項目的先例,他們當時展開了細致的現狀勘查和歷史文獻發掘,全城由專家指導,真正以文物而非一般房子的態度對待古建,天壇修復工程的保護原則和創新制度在今天仍有領先之處。”

  趙鵬為此還專門和朋友寫了一篇論文論述了這個問題,他認為從天壇到養心殿,是“研究性保護工程的輪回”。

  為什么遲遲不開工?等待“懂行匠人”

  2015年最先啟動的“養心殿研究性保護項目”是故宮在古建修繕方面的首次嘗試,為什么是養心殿?單霽翔曾這樣解釋:如果說故宮古建筑群代表了明清官式建筑的最高成就,養心殿則是故宮古建筑群中最具典范意義的代表,它是清代紫禁城使用率最高的地方,集中反映了清代建筑藝術中漢文化、滿蒙文化、佛教文化以及西方文化的多元共生。

  “可研究的項目太多了,內容太豐富了!”趙鵬感嘆,“以保護的手段、研究的態度對待古建筑修繕,可以最大限度還原和展現歷史信息,為觀眾講出文物的故事,而不是簡單地只讓大家看一看。”

  然而,養心殿項目啟動了兩年多之后,一直沒有正式動工修繕,當時很多人都有些不解,這么長時間究竟在做什么?趙鵬告訴我,其實故宮在這段時間做了很多不為外界所知的工作,譬如全院各個部門全面介入,開展了33項課題研究。

  這些研究項目包括“養心殿文化遺產現狀評估”“養心殿文物建筑記錄、研究和保護”“養心殿園藝植被的記錄、研究和保護”“養心殿文化創意產品研發”等等,故宮原院長單霽翔曾明確表示,“養心殿項目要全程強化研究精神,開辟文化遺產保護的新途徑”,這其中也包括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工匠傳承”問題,“養心殿官式營造技藝傳承、培訓與考核”項目終于啟動了。

  趙鵬介紹說,故宮希望通過養心殿項目,重建故宮古建筑傳統技藝傳承隊伍,解決修繕隊伍水平低、傳統營造技藝傳承后繼無人的問題。養心殿為什么遲遲不開工?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在等待“懂行匠人”,可謂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傳統官式古建筑營造技藝包括“瓦、木、土、石、扎、油飾、彩畫、糊”八大作,其下還細分了上百項傳統工藝,從材料到做法都嚴格遵循營造則例。歷時2年,故宮博物院終于完成了一批官式營造工匠的培訓,工匠到位,養心殿修繕維護工作終于正式開始了。

  與此同時,其他幾項研究性保護項目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黃占均負責的是乾隆花園項目中“萃賞樓1區”建筑群的修復,其中包括13座古建。在她的電腦中,我看到了詳實的勘查報告和幾十張精密的設計圖,這還不包括“隱蔽工程”,隨著修繕工作的進展,隨時會出現以前沒有估計到的新情況,就需要他們立即解決。

  時間越來越近,古建部的專家們工作也越來越緊張,故宮古建筑整體維修保護工程將在2020年全面竣工,這是一百余年來規模最大、范圍最廣、時間最長的一次故宮古建筑修繕。修復的一磚一瓦,里面都蘊含著專家和工匠們的智慧與汗水。

  我們期盼著故宮不再有工地的這一天,這座中國古代建筑的代表,中國人民的驕傲,中華文化的精華,將更加閃耀世界。

  文并供圖/京范兒

【責任編輯:韓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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